端午的夜,總是帶著一絲清淺的懷念。窗外的風里,隱隱飄來艾草與粽葉的香氣,混著糯米被時光蒸煮的暖意,悠悠地,穿過街巷,透進窗來。這香氣,仿佛是一把鑰匙,輕輕旋開了記憶的門扉,也旋開了一池文藝創作的清波。
若論端午的滋味,最直接、最樸素的,莫過于一枚粽子的圓滿。箬葉青翠,以細繩纏繞,包裹的不只是糯米與棗豆,更是千百年來,人們對于土地、對于時令、對于家最虔誠的供奉。文藝創作,何嘗不是一種“包裹”?創作者以文字為葉,以情感為米,將生命的體驗、時代的觀察、內心的幽微,細細包裹成形。那纏繞的絲線,便是結構的匠心、韻律的起伏、意境的營造。一枚好粽,講究米粒的黏糯與餡料的和諧;一篇佳作,亦追求形式的妥帖與內涵的豐盈。當我們在燈下剝開一枚溫熱的粽子,那撲面而來的蒸汽與清香,不正像讀完一段動人文字后,心中升騰起的、難以言喻的慰藉與共鳴么?
端午的底色,是深沉的。汨羅江的波濤,早已沉淀為民族精神河床里一塊堅硬的磐石——屈原。他的“路漫漫其修遠兮,吾將上下而求索”,為這個節日注入了孤高與執著的靈魂。文藝創作中最動人、最恒久的力量,往往正源于這種對“道”的追尋,對理想的堅守,對人間不公的詰問與悲憫。屈原以生命祭獻了他的詩篇,而后的創作者們,則在一方紙箋、一塊畫布、一段旋律中,延續著這種“求索”的精神。它可以是歷史題材的宏大敘事中對興衰的沉思,也可以是日常書寫里對個體命運細微的體察。那盞在端午夜讀時亮起的燈,照亮的不僅是書頁,更是一顆顆在精神長路上跋涉的心靈。
端午又不止于莊重。龍舟競渡的鑼鼓喧天,孩童腕上五彩絲線的躍動,門戶前艾草菖蒲的欣然挺立,無不洋溢著活潑潑的生機與民間智慧的歡趣。文藝創作的源泉,同樣深深扎根于這片熱鬧的、煙火人間的沃土。民間傳說、地方風俗、市井聲口、方言俚語……這些活色生香的素材,如同端午集市上琳瑯滿目的香囊與彩縷,為創作提供了最本真、最絢爛的色彩。從汪曾祺筆下充滿情趣的民俗記趣,到現代影視中對傳統節日氛圍的生動捕捉,這種來自生活本身的“活氣”,讓文藝作品避免了曲高和寡的干澀,擁有了可觸可感的溫度與筋脈。
夜漸深,粽香仿佛也融入了墨香。在這個特定的夜晚,傳統與創作完成了一次靜默的對話。我們通過文藝作品理解端午,理解屈原,理解那些附著在節日之上的情感與價值;端午豐厚的意蘊,又不斷催生著新的創作靈感與表達。它是一面鏡子,映照古今;也是一顆種子,在不同的心靈土壤里,開出各異的花。
于是,在這粽香清芬的端午夜,閱讀與創作,都成為一種紀念,一種傳承,更一種出發。我們品味過往的篇章,也提筆寫下屬于這個時代的“求索”。窗外的夜色包裹著千年如一日的月光,而案頭的燈火,正照亮著一行行向著未來蔓生的文字。清芬不絕,創作不止,這或許便是端午節,饋贈給文藝創作者最悠長的一份禮物。